《黑箱日誌》Black Box Diaries

《黑箱日誌》Black Box Diaries 劇照
《黑箱日誌》是一部由記者伊藤詩織自導自述的紀錄片,記錄她在經歷性暴力事件後,如何透過影像作為回應的歷程。歷時八年,橫跨報案、訴訟、媒體反應與公眾輿論,呈現她如何在個人經驗中面對創傷,並在傾向壓抑與沉默的社會氛圍中,探索表達與訴說自身經歷的可能性。
紀錄片作為一種影像敘事的形式,被視為與現實建立關聯的重要媒介。然而,這種關聯並非對現實的直接再現,而是透過選取、編排與敘述建構出特定的理解與詮釋。《黑箱日誌》延續了這樣的形式基礎,以監視器畫面、錄音、自我拍攝與訪談片段,構成斷裂而重組的敘事結構,與創傷記憶難以單一敘述、整合的特質相互呼應。
如文化記憶研究領域的學者阿斯特莉特·埃爾所指出,記憶不是純粹個人內在的歷程,而是植根於文化與媒介實踐之中。我們對過去的理解,無論來自口述、書寫,抑或影像與數位平台,皆需仰賴媒介的形式與框架。記憶的流動與形塑始終透過某種載體進行,媒介除了傳遞記憶,更參與其建構與再現。
《黑箱日誌》作為一種影像實踐,體現了媒介記憶的特質,透過影像結構與個人的敘述,它不只是記錄一段創傷經驗,更在公共語境中開啟對此經驗的反覆召喚與重新理解,使個體記憶轉化為社群中可見、可討論、且具歷史重量的文化記憶。
文化記憶生產不只是來自影像製作者的主動參與,也仰賴觀眾的觀看與回應。觀者雖非事件的親身經歷者,卻透過觀看紀錄片,也參與了記憶的再現過程。理解、懷疑、共感與判斷的情感流動,使觀看行為不再中立,將觀看轉化為一種倫理位置的選擇。伊藤詩織透過影像將自身經驗帶入公共空間,使其不再只是不可言說的創傷,而成為一段可見、可被社會回應與集體承擔的歷史經驗。
置於日本社會脈絡中,《黑箱日誌》所觸及的不只是個體的創傷經驗,也揭露了日本社會對女性公開發聲的壓力和限制。人類學家露絲·潘乃德曾指出,日本文化展現出「恥感文化」的特質,即個體行為往往受到外界目光與社會期待的強烈約束。在這樣的脈絡下,女性選擇公開性暴力經歷,往往會面臨來自社會多個層面的質疑與審視。
紀錄片中呈現了這種現象的複雜性,從司法程序、媒體報導到網路輿論,伊藤詩織面對的不只是事件本身,更包括來自社會各方對其語氣、表情、服裝與情緒表現的審視。這些與事件核心無關的關注,實際上構成了對她敘述可信度的判準,反映出一種性別化的懷疑邏輯,若表現出堅定、憤怒或自我主張,便容易被質疑其真實性。
性別在此除了是個人身份的標誌,更是一套由文化與社會習慣所建構的行為規範。社會透過既定的性別期待來解讀女性的言行,使女性的發聲被置於特定性別框架之下,並需面對來自倫理與社會認同的多重壓力。
語言的選擇在《黑箱日誌》中亦具有重要意義。大部分旁白與訪談皆使用英語,而非日語。這種選擇似乎為導演提供了一個相對開放的表達空間。相較於日語在特定社會語境中強調階序與語言的婉轉性,英語所帶來的語言距離與相對直接性,使她脫離語言中內建的社會規訓,為她創造了一種較為開放、可控的敘述空間,使她能更自由地敘述創傷。
語言與影像在此不只是記錄的工具,也是自我書寫的實踐形式。創傷在這些語言與影像的交織中被重新組織與表達,轉化為可被觀看、被回應的經驗。這樣的敘述實踐呼應了法國女性主義思想家海倫·西蘇所主張的女性書寫,即從身體與經驗出發,發展多元、非線性且拒絕整合的表達形式。西蘇主張女性應以自身經驗與身體為出發點,發展出不同於男性理性邏輯的表達方式。在影像語言中,這種特質轉化為不穩定的節奏、多層次的情緒與流動的敘述視角。
自我書寫的影像實踐,顯示了影像與敘事權之間的關係。能夠留下影像、保留經驗並形塑記憶的行動,反映出影像不單是個人紀錄的工具,它也承載著對敘事權的文化主張。當伊藤詩織選擇主動記錄自身經歷,並以此面對公眾,她所參與的不只是個人經驗的保存,而是對公共敘事邊界的一種重新界定。那些不被記錄的聲音與影像,構成了歷史的另一種語言。
「個人即政治」是1960年代晚期女性主義運動中的主張之一,指出私人領域中的經驗同樣受到社會權力與性別規範的深刻影響。在《黑箱日誌》中,伊藤詩織並未將自身經歷封閉於個人創傷的敘述框架中,而是透過影像主動將其置於公共空間中,成為一場關於司法、媒體與社會規訓的集體辯論。
她拒絕成為「完美受害者」,也不提供觀眾一個可被輕易同情的觀看位置。這樣的呈現挑戰了社會對「可信敘述」的既定標準,並打破對女性創傷敘述應有一致情緒的想像。例如,保留她情緒崩潰、不知所措,甚至在鏡頭前沉默不語的時刻,同時也呈現她在面對司法程序與輿論壓力時展現出的堅定與冷靜。正是這種情緒的多重性與不穩定性,揭示出社會對創傷敘述的預設期待本身就是一種規訓,並進一步動搖了關於敘事可預期性與可同情性的既有框架。
紀錄片作為文化記憶的媒介,其作用不只存在於內容本身,更體現在觀看方式與記憶建構之中。揚·阿斯曼指出,文化記憶的形成來自於在社群的承載與重複再現。記憶唯有在被社會持續召喚與傳遞時,才具有公共性與歷史性。伊藤詩織不等待他人為她賦予意義,而是主動透過影像參與記憶與歷史的建構。她的敘述從個人創傷出發,穿越社會規訓與性別權力的重重限制,最終進入一個開放、流動且具政治能動性的公共敘述場域。在此,語言、影像與記憶不斷互動,重新思考創傷如何被說出、被理解,與被記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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